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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丹：《开端》之前，我并不「失败」

来源：朋友圈生活时间：2022年06月21日 19:59

外界真正了解演员刘丹，是从《开端》开始。她饰演公交爆炸案未遂的凶手，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。她的表演将一个母亲的痛苦、愤怒、无助和绝望，层层展开。

在这之前，或许有一撮儿热爱话剧的观众知道她。她更常活跃在话剧舞台上，参演过《晚安，妈妈》《婚姻情境》《三毛钱歌剧》《萨勒姆的女巫》等经典剧作。断断续续地，她还演过一些影视剧，凭借《夜车》拿过国际独立电影节最佳女演员的奖项，因为参演《冥王星时刻》去见识过戛纳。更长的时间里，刘丹是一个公认的能演戏但不出名的演员。

出生在哈尔滨的刘丹，初二的时候偶然出演《雪城》，七八场戏，一条就过，导演李文岐说她是个天生的演员。她也头一回违背父母的意愿，想要成为一个演员，16周岁时考取北京电影学院。毕业的时候，老师齐士龙告诉她两句话，第一句话是：「作为一个演员，有自己的个性很重要，但不是件容易的事儿。你要坚持自己的个性，就必须要承受个性给你带来的苦难。」另一句话是：「你是一个好演员，你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，你缺少的就是时间，你需要经历，需要慢慢长大。」

这两句话长久地伴随着她，似乎也成为她人生故事的两套脚本。很长时间里，刘丹持有个性，也一直在学习等待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「坚持就有好运」的叙事，而是一个人如何渡过漫长的心理危机，将自我从怀疑、封闭和庸碌中拖拽出来，建立起内心价值感的故事。

好友、作家巫昂形容刘丹，「她内心有非常尖锐和直接的东西，很骄傲，她想靠自己的业务能力在这个世界上谋得一席之地。」同时，也会一下看到她身上那种脆弱——一般成人会藏起来的东西。

在以下的讲述里，刘丹没有掩饰她的尖锐和脆弱，坦述了她所历经的困顿和跋涉。

文｜翟锦

编辑｜楚明

图｜受访者供图（除特殊标注外）

我记得齐老师说过的话，你要长大，你要慢慢地长大。所以我要学会坚持和忍耐。

那是毕业前夕，我有点迷茫。有一天我照镜子说：刘丹，你脱胎换骨了。我突然瘦了20多斤，觉得过去的我好像消失了一样，那个比较健康的、傻傻的、挺容易满足的小妞消失了。我完全变成另外陌生的一个人了：有点些许的冷漠，我不想被伤害，希望只为自己负责，别人什么我都不想管，我什么也想不说，可能感觉这样更安全，我只要享受我一个人的世界就好了。

那好像是我人生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困惑，老师见到我，他也心疼我吧，没有问你怎么会突然瘦成这样？你为什么不开心？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着急。我当时听到这话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，因为我一直知道自己缺乏经验，看到的有魅力的演员都比我成熟很多。我确信这句话，我需要做的事多着呢。

我在成长的过程里，跟人有过矛盾误解，遭遇过在当时的我看来的不公平。比如演话剧，AB组，刚来的当然B组，可能从没有上场排练的机会，突然有一天有人缺席无法正常排练，导演说你来一遍，因为你平时很在意，很努力地把所有的东西都记得很好，想了一千遍、一万遍到底怎么演，滚瓜烂熟，甚至觉得自己演得不比别人差，但演完之后导演一句话都没讲。如果是你，你是什么感觉？

现在想这些都是礼物，而当时我想自己一定要更厉害。我那时有一个想法，人并不是你付出了努力别人就能承认你，那怎么办？你要降低渴望，比如别人付出了一百倍，运气好，他得到了，那我可能就得付出一千倍，得到同样的就可以。

实习的时候去见组，有的男导演上来就问你多大，觉得你年轻，又渴望演戏，就可以为所欲为，多可怕啊。在我心目中那么美好的事业，如果圈子里都是这样的人，我干嘛要干这一行呢？这些都是不能容忍的、致命的打击，特别美好的东西瞬间就破碎了。我必须要反抗的，我要让他们知道女孩子不是可以随便碰的，你们在想什么呢？不能因为你是导演就觉得你有机会，这太可笑了，你没有这个权力。我们是平等的，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我要服从于你，但人格上我们是平等的。

我也被换掉过。曾经有过一个剧组，导演像皇帝一样，那天突然要换场别的戏，70多岁的服装老师说：「对不起，导演，那个衣服我没有带，放在家里了。」导演骂了他2个小时，大发雷霆地骂，祖宗八辈都骂了。现场那么多人，没有一个人出声，我在旁边问能不能劝劝，他们就「嘘」一声儿，吓到那种程度，放任导演骂满头白发的老人。老人家态度可好了，不停地说我马上回去拿。

我后来实在忍不住，就到那个导演旁边表达我的不满。后来得到的结果是，当然我滚蛋了，理由是不合适这个角色。我一点都不后悔，我觉得做了自己该做的。这事对我的打击也蛮大的，我觉得女孩子天性里有一种很美好的东西，知道人对人好大概是什么样子，而他根本都不爱人，能跟他合作出什么样的作品呢？

从那个时候开始，慢慢知道这个工作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简单，眼睛里的热情、光芒、美好也在消失，是骗不了自己的。原来我很壮，这些事情让我一下瘦了，就变成我现在这样。我那时候也不是对行业产生怀疑，我知道人的成长不会那么顺利，就是有一种失望、不知所措和困惑。

之前，我从小到大都跟傻瓜一样开心，喜欢做好孩子、好学生。爸爸妈妈和老师都很喜欢你，突然要干演员这一行，虽然爸爸不愿意，但是你也干了，他们也理解了你，你又考上了学校，马上可以成为想成为的演员，人生没有不顺的事。当毕业了走进现实，每个小事都是特别大的打击，足够你懵一段时间，游游荡荡，魂儿都不知道在哪儿。

我在等待，蛮着急的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会去蹦迪，特别疯狂地蹦迪，每天觉得只有蹦完了，好像才踏踏实实地做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。因为你没舞台，但还是渴望被观看。一个人跳舞，好像能释放心里的一些东西。可能我也能感受到别人看到你疯狂的样子是什么，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可以不管。

考进话剧院，对我来说是很美妙的事情。有剧院能演舞台戏，意味着我有了一个阵地，可以在这儿慢慢地储备自己，积攒自己的能力，踏踏实实做这一行。我当时也很希望在剧院证明自己，不管角色是大还是小，只要能让我站上去，站在台的最角落，别人也能看到我，那才是好演员。

与此同时，对于影视机会我就懈怠了一些，可能也有自己的自尊心、骄傲，那个时候的我不太好意思拿着自己简历到处走，去问这个组需要人吗？那个组需要人吗？而且试了戏，成不成，永远都没有人跟你说，有种好像不被尊重的挫败感。既然我在剧院里，就踏踏实实地把重心放在这边，也可能是给自己这样一个借口，就不再想那边（影视剧）的事了（笑）。

至少有三次，一个很好、很重要的影视剧角色找到我的时候，遇到剧院排戏，我会选择剧院。我知道影视机会对自己来说可能更重要，而且那时候话剧也不景气了，但这方面我很老实的，觉得自己是剧院的人，如果牺牲掉剧院的戏，说外面有戏找我，觉得不太应该。

我从来没有断掉过演影视剧的渴望，看着大家都慢慢开始拍戏，我也蛮馋的。

2006年接到刁亦男导演的《夜车》，我还挺惊喜的，剧本非常好。这样的机会对演员来说很重要，到目前为止我遇到的也不是很多。这是一个完全以女性为主的戏，很少见。

电影拿了国际的女演员奖，我好像也挺骄傲的，当时野心还挺大的，其实也就是个自我安慰，也没有多少人知道。以为演了这么重要的角色，电影拍得还不错，大家会注意到你的存在了，但其实还是很少人找你。

图源电影《夜车》

我早就知道，好好创造角色就好了，后面的事不归你管。年轻的时候拍了一些戏，比如《小井胡同》，我是演员里最小的，跟陈宝国、王姬老师等一群特别好的演员一起拍戏。当时他们就说，刘丹，这个戏演完你就火了，因为他们认为我演得很好，当时我也挺渴望的。因为各种原因，这部戏一直没放，直到若干年后可能在一个晚上11点的时间放了。还有《刑警本色》，剪了我很多的戏，因为那个时候觉得反派的戏太强了。我也有那种傻傻期待的时候，但后来发现也没怎么样，所以就算了，那我能干吗呢？不能在大街上说你们看我是谁。算了，就是这样，我早就习惯了。

以前想，如果你真的演得好，大家能看到。有时，导演说我演得好，制片人也说好，但后面的戏就不再找我了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不知道是我的沟通能力还是戏没有多么好。除了导演李文岐的几部东北的戏，比如《林海雪原》《返城年代》会找我，其它的戏其实并不多。

跟合作过的导演说，你再拍戏能不能带着我，我觉得这对别人是一种侵犯。你不要强迫人家，这对别人不公平。

我蛮不好意思求人的，可能是因为演员这个行当一直是比较被动的，被人选来选去，还有我的个性也是被动的，从小不希望给别人添麻烦。有的人知道示弱，知道怎么去沟通，把自己的难过分担出来，我好像天生这部分的能力很差。

在剧院见到领导，觉得他们像我家长辈，而别人见着领导可以开玩笑，就像平辈。我从来都做不到，很羡慕他们。去洗手间，正好迎面碰到院长，我也想多说两句话，说我很喜欢演戏，有什么戏让我试试，哪怕演B组我也愿意，但是我不好意思，就说院长好，转身就走了，连洗手间都不去了。到后来我觉得跟人交流是很困难的，越来越困难。

我真的有点儿离群索居，跟这一行的人来往非常少。好像感觉对于演员这个职业来说，独立的人格和世界可能更为重要。我觉得在大家不是很熟悉的情况下，不特别主动做什么也挺好的，这样才有机会慢慢相互了解。

我不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，但身体里有一个骄傲的东西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，现在可能还有。但是人总得有点什么是不可以触碰的。我不知道这个跟自尊到底有什么关系，但是我觉得一点没有，挺可怕的。

这个圈子里有一些事情，年轻的时候我不理解，尤其是为了让演员有曝光度，把演员当作商品的做法，我多少有点抵触，有一点不切实际。我之前也尝试签过一家公司，但可能也有他的困难，给我接的戏都是去帮人串戏，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

到了这两年，跟我再合作的机会就很多，一部戏完了他们还会接着找我。我就特别开心。

图源电影《盛夏未来》

30多岁结婚生子，对我来说，有可能是一种逃避，但也有可能不只是这个。

演戏这个事是被别人选择的，你没有办法去做什么，至少生活是你自己可以选择的。我也想体会这些叫做生活的东西，自己更知道活着的感觉到底是什么，这一切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我一生里主动做决定的事情蛮少的，要孩子这个事情是我很主动的决定。某种程度上，做母亲这件事，非常满足我的期待。我之前坐飞机觉得没有什么牵挂，有一段时间会特别不关心自己，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，但有了孩子之后，我第一次感觉到会害怕。

功利地讲，看谁演妈妈，一看就知道她有没有孩子，是真的演的一下就能感觉到，很多事情因为你体验过，你才了解。

下决心做一个母亲，会考虑到有相当大程度的牺牲。其实考虑得远远不够，孩子真正出现在你的世界的时候，有什么准备都没做好的感觉。孩子两三岁的时候，我突然意识到有特别多具体的事情要做，但都在为别人做。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，能多睡一会儿就很开心。

原来觉得自己是一个精力很充沛的人，不知道疲倦，拍戏可以几天不睡觉，但从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衰老了。跟孩子在一起玩，会说你快睡觉吧，我求你了。

它其实是一种无能为力，发现自己做不到，而且开始有委屈、埋怨，不像以前那么有耐心。忍耐，这个词挺可怕的，就是我不愿意。其实我的孩子很乖，很听话，从小到大他都不是那种闹人的孩子，从来不难为我。

你会想，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？对演员来讲，有些人喜欢她的独立、美丽、浪漫，好像没有生活过的那种痕迹。有一天你看着自己，很陌生的主妇样子，不修边幅，两个眼睛特别抓狂，不知道在追求什么，要做什么，特别焦虑，那个阶段挺可怕的。你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离开这个现实，接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那时候也有工作，但会变得很少。

明明这是你主动选择的，但你还是做不到，你想它对人的自信会有多大的摧毁。这些是显现出来的东西，但真正的原因不是孩子、家庭、劳动，还是你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没有满足。

我很钝的，摔进去怎么也出不来，像在泥潭里一样，感觉越挣扎越往下掉的感觉。除了恐怖没有别的，有过那么一段时间。

有时候我会听音乐，不管是什么音乐都可以，那时候忘记怎么去跳舞，就是想动一动，有一点像做梦。有时炖着牛肉的时候自己跳起来，有时抱着孩子一起跳。有时越跳越开心，有时越跳越难过，这都是情绪的释放。短短那一会儿的释放蛮重要的。

我后来必须让自己每天有独立的时间做一件独立的事情，比如每天去家附近游泳。游泳是我的一个出口，人太紧张了，肩膀、腰、颈椎都是硬硬的，后背感觉像有硬疙瘩一样，用手揉都揉不开。水特别温柔，当能感受到水的温柔的时候，自己就温柔了。水下面静静的，美妙极了。我觉得每个人都会找到类似的方式，让自己有机会面对自己的处境。我的抱怨在游泳完后能少很多。我的自由，精神上一些东西，好像又能恢复过来，有希望了。

成为母亲，也是一个挺重要的反省自己的机会。我觉得孩子对我最大的帮助，就是让我重新知道要好好地爱自己，才能好好地爱别人。有一段时间因为你太难过了，你不知道怎么再爱自己。

那时我已经体会到一种危机，觉得再不演可能就来不及了，我可能再也不能成为一个好演员，甚至再也不能干演戏这个事了。

我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不足，首先我在舞台上的时间不够，要真的去演，而不是靠待在家里日常的想象和感受。我不停提醒自己：我是一个演员，我是一个演员。

鼓楼西剧场给了我机会，他们也是看到我之前的话剧演出，找到了我。那是在2016年。

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等待，我会不自信。小时候原始的、天性里的力量，在这个过程里有一些消耗，失去了很多东西。我没有保护好自信。

年龄一天天在变大，身体已经成熟到开始走下坡路，我很害怕。以前你只知道往前生长，虽然经历了一些痛苦的事情，但我还是成长了。可到那个时候你知道，你再成长下去，你就真的奔中年去了。最起码你应该有正常的工作节奏和感觉，但那个时候我觉得这都不是那么容易。

年纪增长，但工作仍然没有起色，似乎给自己贴上了「失败」的标签，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好，不够努力。这些影响是一天一天的，不是一下子。我比较后知后觉，意识到的时候，那个伤害已经蛮重的。

一开始我不愿意承认，只是觉得有点担心，造成的后果是我上台会紧张出汗，不会像以前那样——准备好了，快让我上台，快让我上台。有些感受不一样了。

我不自信，但是我不能跟别人说，要不咱别演。我甚至会想：打上场第三遍铃的时候，我突然晕倒，就可以不演了。我也知道，要是想假装晕倒，就再也做不了演员，再也没有办法站在台上去了。

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坚持，相信自己可以挺过来，因为我还想站在上面。那两三年，我不停地演，不停地演，一部戏一部戏，一天一天地过。当时觉得没有指望，觉得自己真的不行，自己理解的没有办法表达，状态也不好，对自己很不满意。你也知道，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你的自信被动摇了。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，除了坚持，没有别的办法。

我每天都要告诉自己，我可以，我可以，其实不确定是不是可以。突然有一天就变得轻松一点点了，不再那么费劲了，尤其一个戏第一场和最后一场演起来感觉肯定不一样。自己虽然紧张，没有那么好，但只要运作起来，还是会有可能好。我相信在积极的状态下，潜能可以激发出来，太多恐惧围绕着的时候是很难的。

在你有那么大心理危机的时候，不停往前走，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，哪怕付出在短时间内看不到效果，但之前的经历足以让你相信付出一定会有一些收获。那个时候你不会问自己，这些付出会怎么样，只知道有一个目标，要更好地站到台上。这个目标是很具体的：我要等到打铃。

刘丹主演话剧《晚安，妈妈》

真正演得多就是这两年。之前跟师姐在戛纳见面，她问我，你是不是不演戏了？你是不是挑得厉害？我说没有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这个距离一保持就好几十年，我其实一直挺想演影视的。我说你快救救我，再不救我，我就要死去了，后来我就签到师姐的经纪公司了。

我拍戏太少了，我想不能就这么等着，因为演戏的感觉太好了。

现在很多都是功能性长辈的角色，没有办法，从事这个行业的人越来越年轻化，年轻人有更多的机会，同样也导致一些很好的年纪大的演员机会很少，大家似乎都觉得有点不安全。男女主角都是年轻人，爸爸妈妈这些角色势必会做一个阻碍的情节、一个背景这样的存在，功能性就是服务于别人，有的甚至都不完整，能做的有限。我之所以也接，是因为曾经有那么长的时间无戏开拍，试试到底自己还有什么可能性。

演了《开端》之后，我跟齐老师说，他们说我出圈了，那个戏好多人肯定，我现在有粉丝了，我好开心，感谢您让我干了这一行。我觉得这好像某一种标志，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吧。

其实我知道，即使没有这样，我在老师心目中仍然是好样的。毕业之后，我听说老师教课的时候还时常提到我的名字。我觉得作为老师，他也渴望我被社会承认吧，就像他承认我一样。

这对我爸爸和妈妈，也是一个很好的礼物。可能没有《开端》，他们还会替我捏一把汗，会担心我，都到这个年龄了怎么办啊？再傻傻地这么下去怎么办？这对爱我的、替我胆战心惊的人们来讲是个实实在在的安慰吧。

图源电视剧《开端》

这两年拍戏变多，好像我也有些变化了。过去别人觉得丹姐不爱讲话，比较内向。到现在我也有个习惯，排练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角落里。一部分是因为我想好好地做该准备的事情，还有一部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很善于跟人打交道的人。我比较无聊，比较一本正经，工作就是工作，拍戏就是拍戏，我们把戏拍完了再干别的。

可能我的年龄也稍微大一点了，有时候看到不开心的小孩，蛮心疼的，会想起自己，就想找个机会给他一杯咖啡、一颗糖，也不说什么。因为我也有过那种被同事们关心的体验，他不是你家人，只是你同事，那个时候的美好非常动人的。

我最艰难的时候有机会在鼓楼西剧场演戏，最开始也是很陌生的关系，也有磨合，但一次次在那儿演戏，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你的家一样。疫情的时候，我会想他们还能营业吗？他们需要什么帮助吗？我能做什么吗？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。

包括有一次我去公司，想跟师姐聊事情，她让我等她，他们在开会，谈论演员工作的事情。我等了2个小时，听得眼睛睁那么大，才知道她们的工作那么事无巨细。我惊到了，我得多无知，好几十岁了才知道这些事，可能在自己的世界待久了，有时会忽视掉别人的不易。

被大众看到了挺好的，看不到，我也习惯了。如果没有《开端》，我一点都不担心，已经过了担心这些事情的时候了。过好当下是最重要的，我现在真的这么想。人成为一个生命，来到这个世界上，成为自己，从生到死，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了，这听上去有点形而上，但是确实这样的。为喜欢的事情努力过，自己不后悔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？

有一段时间我也不理解，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工作。人活着有各种各样的诉求，而你的诉求就是被别人承认呢？人冥冥之中有些东西无法选择。我有一点相信，喜欢演戏这个事情，不是我可以选择的，我选不了别的，也不想选别的。好像是命运的安排，我觉得每一个人的使命生下来是不一样的。

这都是近十年想通的事情，意识到人真真实实的存在本身就有很大魅力。不管是什么样的人，当你不带任何目的去观看、感受，人跟人之间就很容易建立连接。这种连接蛮动人的，这可能是人最需要的东西。

演戏不是一个一定要讨别人喜欢的事情。尽力把自己需要做的做好，喜不喜欢作品，是别人的事情。我只是一个跟大家一样的个体，很幸运能演戏，做我至今还热爱的工作，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