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郁顿挫，是对杜甫最大的误解

原标题：沉郁顿挫，是对杜甫最大的误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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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年我翻阅了各种版本的中学和大学语文教科书，书中对杜甫进行介绍时，往往都会以“沉郁顿挫”四字总结杜甫的诗歌风格。

现在，是时候消除这个错误认知了。

我们应该明确，“沉郁顿挫”只是杜甫诗风格中的其中一部分。

仔细阅读《杜甫诗全集》(闵泽平校注版)后，你会发现，杜甫诗有李白放荡不羁的一面，杜甫诗有辛弃疾豪放的一面，杜甫诗有李商隐瑰丽朦奇的一面，杜甫诗有南宋词人婉约的一面。

杜甫诗真要用一句话高度概括的话，也是“集大成者”这个词汇，而不是“沉郁顿挫”。

举个不恰当的例子，腾讯公司游戏业务做得非常好，咱们就把腾讯认定是一家游戏公司，这合理吗?腾讯的社交网络、云服务、音乐、文学、视频业务都做得好着呢。

再举个例子，假如你家里的电视只能看CCTV5，你就认定央视是一家体育电视台，这合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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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，“沉郁顿挫”是两个词汇，其中“沉郁”指诗的情感、情绪,“顿挫”指诗的技法。

后人懒得分辨，就把这两个词看作一个词汇，更加狭隘了世人对杜甫诗的认知。让后来者以为杜甫就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，每天苦哈哈的抱怨怀才不遇，自己饿着肚子还泪流满面的关心生民疾苦。

在我们从小到大的教科书上，杜甫入选的诗，除了《望岳》《绝句》以外，其他都是富含深沉、抑郁、悲悯色彩的诗句，比如“感时花溅泪，恨别鸟惊心”、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”、“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”、“吏呼一何怒，妇啼一何苦”等等。

在我上学的年纪，一直没有能力购买教科书以外的唐诗选集和杜甫诗。因此，从儿时到青年，我读着这些教科书里的杜甫诗长大，一度以为杜甫就是一位饱受战乱摧残，并且患有深度抑郁症的老爷爷。

在那个时代，总觉杜甫的诗太悲了，自然认为“沉郁顿挫”是对杜甫风格的贴切概括。

直到这十几年，我读了杜甫全集以及杜甫的传记，并且耗费多年，重走了杜甫走过的路，认知就完全变了。这些年，我经常带着杜甫的诗作，去实地寻访“七龄咏凤凰”的巩义市、“更宿招提境”的洛阳、“海右此亭古”的济南大明湖、“会当凌绝顶”的泰山、“登兹翻百忧”的大雁塔、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的成都浣花溪畔、“落花时节又逢君”的长沙……

可惜，今时不同古时，况且咱们国家现在天下太平、出行便利、人人可以吃饱，常人很难体会古典诗歌精妙。也就是说，像我这样的即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，但也只能领略杜甫诗精妙的万一。可就是这万一，已然让我感受到杜甫诗的博大精深，岂非一句“沉郁顿挫”所能概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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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底该怎么形容或者概括杜甫诗?

其实古今的大家们，就已经给我们做好了示范，告诉我们怎么认知杜甫和杜甫诗。

韩愈评价杜甫：“独有工部称全美,当日诗人无拟伦。”

白居易评价杜甫：“贯穿今古，缕格律，尽工尽善。”

司马光评价杜甫：“古人为诗，贵于意在言外，使人思而得之，故言之者无罪，闻之者足戒也。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。”

苏轼评价杜甫：“古今诗人众矣，而杜子美为首。”苏轼还说:“诗至杜子美,文至韩退之,书至颜鲁公,画至吴道子,而古今之变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”

金庸《神雕侠侣》借郭靖之口评价杜甫：“中国文士中那么多作诗的人，但自古以来唯杜甫第一。”

莫砺锋评价杜甫：“如果把中国古典诗歌比作一条源远流长的大河的话，杜甫就像位于江流中游的巨大水闸，上游的所有涓滴在那里汇合，而下游的所有波澜都从那里泄出。”

当然，纵观古今之论述，我最认可的还是元稹的评价，也就是我们这些铁粉非常熟悉的那段：至于子美，盖所谓上薄风骚，下该沈宋，言夺苏李，气夺曹刘，掩颜谢之孤高，杂徐庾之流丽，尽得古今之体势，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。使仲尼考锻其旨要，尚不知贵其多乎哉。苟以为能所不能，无可不可，则诗人以来，未有如子美者。

看到了吧，这么多大师和学者，没有一个说杜甫风格是“沉郁顿挫”的，而是用诸如“全美”“贯穿古今”“水闸”“尽得古今之体势” “天下之能事毕矣”等词汇。按照今天的网络用语来说，杜甫就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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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，我怎么看待杜甫诗?

我认为杜甫就是唐诗的百科全书，是唐诗的万花筒，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。是一位把中国古典诗歌的现实表现力和艺术感染力，提升到了前所未有高度和广度的千古伟人。

这不是一个杜甫粉的无脑吹，咱们一条条来说。

①论题材，唐诗里有名的题材包括送别诗、咏物诗、田园诗、怀古诗、悼亡诗、亲情家庭诗、题画题壁诗、哲理思辨诗等等，这些题材只要我们能想到的，杜甫都有涉及过，而且每一种题词都有佳作。

随手举几个例子吧。

送别诗：

杜甫的《赠卫八处士》中有这样的句子：“人生不相见，动如参与商。”至于杜甫给李白、高适、郑虔、严武、岑参等写的送别诗，更是数不胜数。

田园诗：

杜甫的《客至》中写道：“舍南舍北皆春水，但见群鸥日日来。”还有这句入选课本的“黄四娘家花满蹊,千朵万朵压枝低”也是田园诗的代表作。

怀古诗：

杜甫的《蜀相》中写道：“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”。还有我们历史上几乎都会引用的“稻米流脂粟米白”，也是杜甫的怀古或者怀旧代表作。

悼亡诗：

杜甫的《别房太尉墓》中写道：“唯见林花落，莺啼送客闻。”我经常吟诵的“故旧谁怜我，平生郑与苏”也是杜甫的悼亡诗代表作。

亲情家庭诗：

杜甫的《月夜忆舍弟》中写道：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。”还有“遥怜小儿女，未解忆长安”、“平生所娇儿,颜色白胜雪”、“老妻画纸为棋局，稚子敲针作钓钩”等等都是此题材的诗。

题画题壁诗：

杜甫的《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》中写道：“国初已来画鞍马，神妙独数江都王。”

哲理思辨诗：

杜甫的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中写道：“葵藿倾太阳， 物性固难夺。”

军事理论诗：

杜甫的《前出塞》写道：“ 射人先射马, 擒贼先擒王。”

相比之下，王孟会被加上“山水田园”的标签，高岑会被加上“边塞诗人”的标签，文章四友会被加上“宫体诗”的标签。而杜甫，没有标签，他就是那个集大成者。

②论风格，除了沉郁顿挫以外，杜甫还有气吞山河、放荡不羁、戏谑玩笑、豪气干云等风格的诗句。

比如这句“痛饮狂歌空度日,飞扬跋扈为谁雄”，是不是很有李白那味了。

比如这句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，何等壮观，何等有气势。

比如这句“庭前八月梨枣熟， 一日上树能千回”，是不是很好玩、很调皮。

③论写作手法，用典、融情于景、托物言志、反讽等都是基本操作，杜甫用的早已经炉火纯青。

比如《丽人行》，没有一句是骂人的话，但通篇都是在骂人，这种春秋笔法，被后人多有借鉴。

比如写给李白的“清新庾开府，俊逸鲍参军”，一句话中蕴含了两个典。

比如“感时花溅泪，恨别鸟惊心”，更是被后人当作以物寄情以及拟人修辞的模版，解读了无数遍。

甚至，我之前在《杜甫的另一个身份:对联高手》一文中，还说过杜甫是一位写对联的高手，感兴趣的朋友自行搜索查看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按照今天视听语言的角度来看，杜甫的诗有正序和倒序、插叙等手法，甚至还有空间蒙太奇的创作技法。

④论体裁，无论是古体诗，还是近体诗，乃至五言、七言，长篇、中篇、短篇，还是律诗以及绝句，杜甫无所不包，无所不全，无所不精。

甚至，杜甫在当时被皇帝唐玄宗重视，靠的还不是诗歌水平，而是写赋的能力。杜甫还会写赋哎，你受得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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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重要的是杜甫诗歌的内容广度，更是古今中外诗人第一。

就像百科全书和字典一样，杜甫的诗有风雨雷电，有天文地理，有花草树木，有琴棋书画;有对历史的凝视，有对家长里短的揶揄，有对一花一草的歌颂;有痛哭流涕的诗，有喝酒欢娱的诗，有冒雪归家的诗;有自己郁郁不得志的诗，有为友人打抱不平的诗，有为国家前途担忧的诗。

在杜甫的笔下，有背着柴火出卖的夔州老女人，有不爱武功爱文章的何将军，有喝多了掉井里的知章老头子，有干活非常麻利的雇工阿段。

在杜甫的笔下，有西岭的雪山，有邻居家的池塘，有叽叽喳喳的小鸟，有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草堂。

在杜甫的笔下，有李白的诗歌赞颂，有公孙大娘的舞剑神技，有李龟年的精妙音乐，有曹将军的绝世画作。

杜甫同时就像那个时代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一样，用白描的方式，忠实记录了“暮投石壕村，有吏夜捉人”、“寂寞天宝后，园庐但蒿藜”、“野旷天清无战声，四万义军同日死”、“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”。让我们知道，那个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再来说几个具体的元素。

比如写“哭”这个感官意象，杜甫的诗中有失去儿子的嚎啕大哭，有国家收复失地的涕泪满衣裳，有到处潜悲辛的委屈之哭……金庸的《神雕侠侣》写了13种爱情够厉害了吧，杜甫的诗歌怕是写了不下20种不同的“哭”。

还有“美食”这个元素。杜甫诗中提到的好吃的好喝的，更是不计其数。杜甫的《丽人行》、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》、《客至》、《壮游》、《醉时歌》、《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》、《江村》、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等诗歌中，都提到了饮食文化。

还有“打抱不平”这个元素。杜甫为李白打抱不平“世人皆欲杀,吾意独怜才”，为王维打抱不平“一病缘明主，三年独此心”，为高适打抱不平“人实不易知，更须慎其仪”。

说的通俗点，在那个年代，小到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和吃喝拉撒，大到国家战略和对外征伐，杜甫的诗都有涉及，而且从不同的场景和维度进行了挖掘。

杜甫如此之全能，怎么能用沉郁顿挫狭隘总结呢?

我经常和朋友开玩笑说，如果杜甫那个年代也有人工智能、元宇宙、区块链，杜甫绝对会写出来很多歌咏现代科技的诗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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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，杜甫诗之博大精深，远远不止我所举例的这几个方面。我们再简单来聊两个方面吧。

大家都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吧，我们现在上学有语文、数学、外语、物理、化学、道法、历史、地理等科目。

请你们仔细翻阅下《杜甫诗全集》吧，关于这些科目，杜甫的诗无一例外，都有涉及了。

“珠中有隐字，开视化为血。”这是杜甫作为化学老师，给你们上的一堂课。

“艰难奋长戟，万古用一夫。”这是杜甫作为地理老师，给你们上的一堂课。在一个关口上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，这是历史和地理知识的结合。

“岁暮阴阳催短景，天涯霜雪霁寒宵。”这是杜甫作为物理老师，给你们上的一堂课。诗中“霜雪”都是水蒸气凝华形成的，这是基础知识点啊，同学们。

“忆昔开元全盛日，小邑犹藏万家室。稻米流脂粟米白，公私仓廪俱丰实。”这是杜甫作为历史老师，给你们上的一堂课。前文我们也说了，今天的历史课本，在提到开元盛世时，旁侧一般都会附带上这句诗。

“读书破万卷，下笔如有神。”这是杜甫作为语文老师，给你们上的一堂课。这也是今天的语文老师，经常和你们说的一句话。要想作文得高分，还得多读书啊。

“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。窗含西岭千秋雪，门泊东吴万里船。”这是杜甫作为数学兼地理老师，给你们上的一堂课。有一位专家评价称，点、线、面、体是数学中基本的形概念。杜甫的一首《绝句》，短短四句就描述了两个点、一条线、一个面和一个空间体，刻画得可谓淋漓尽致。

至于外语课，那个时候还没兴起学英语，主要的外语人口是西部来的胡人。杜甫的诗歌中就有很多描绘胡人、胡马、胡乐、胡舞的内容，让我们今天得以一窥唐代胡人的精神风貌，以及胡文化和汉文化融合的相关细节。

总之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，不管以哪个标准来看，不管从哪个层次来看，杜甫都是全能、全美的。

甚至，就是没多少人提及的书法，杜甫也是书法高手。只是因为诗歌成就太高了，掩盖了他的书法成就。

如果说红楼梦是“读不完的红楼梦”，杜甫就是“读不完的杜甫PRO”。

可笑当代专家学者，把杜甫诗总结为“沉郁顿挫”，无异于盲人把大象总结为“大象像一堵墙”“大象像一根柱子”一样。千百年后来看，徒增笑耳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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